[#422楼] 第297章 《黑风2》
楼主:东哥在黔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7182 字 · 阅读约 17 分钟 · 主题:《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》白水驿往西,路越来越难走了。碎石路变成了土路,土路又变成了沙土混合的路,踩上去又软又滑,像踩在细沙和粘土搅和在一起的泥浆上,每一步下去都要多用三分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。风也变了,不再是河谷那种润润的风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,吹在脸上像是情人温柔的手掌。现在的风是干燥的、带着沙粒的风,从西边那些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上卷过来,像是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闷气,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地方。沙粒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针在扎,阿萝第一次被这种风吹到的时候,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眼眶泛红,差点掉下泪来。
阿萝用袖子捂住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的袖子是青布做的,洗过太多次,已经泛了白,边角还磨出了毛边,捂在口鼻上能挡掉大半沙子。她眯着眼看前面的路,瞳孔缩得紧紧的,眼皮周围的细纹都挤在一起了。那路,说它是路都有些勉强了,像是一条大蛇在地上蜿蜒爬过后留下的痕迹,时宽时窄,时隐时现,一会儿被沙丘吞没,一会儿又从乱石堆里钻出来。阿萝回过头,声音闷在袖子里有些含糊:“哥哥,这里好像又要变回沙漠了。”
她的眉头拧着,不是生气的那种拧,是担忧。嘴唇在袖子后面抿成了一条线,颧骨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,衬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。她比在河谷那会儿瘦了些,下巴尖了,脖颈上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,哪怕风沙再大,也遮不住里面的光。
“不是沙漠。”萧寒蹲下来,单膝跪在沙土地上,用手掌覆上地面,抓了一把沙土起来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上全是厚茧,握着那把沙土时有一种异样的沉稳。他把沙土在掌心里搓了搓,又放到鼻尖下闻了闻,然后松开手指,让那些细细碎碎的颗粒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脚面上扑簌簌地响。“是戈壁。比沙漠硬,但一样干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拄着那根骨杖往前走了两步。骨杖底端杵在沙土里,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。他的腿走路时还是有些跛,但比刚从百骨峡出来那阵子利索多了,左腿落地的节奏能跟得上右腿了。他的背依然挺直,肩膀平展,宽厚的脊背像一面墙,能挡住不少从西边灌来的风沙。阿萝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,踩着他的脚印走。萧寒的脚大,脚印深,踩下去能陷进去大半寸,阿萝的小脚踩进去刚好稳稳当当,不会被滑动的沙土带倒。
又走了两天,风沙更大了,呼吸时喉咙里都带着涩味,像是含了一把干面粉。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不一样的东西。一开始只是天际线上的一条暗影,像谁用炭笔在灰黄的天空和灰黄的大地之间画了一道粗线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一道黑色的山脊。不高,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三四十丈,但很长,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,往南北两头延展出去,目力所及看不到尽头。山脊是黑色的,石头是黑的,那种黑不是墨的黑,是烧过的柴火灰烬的那种黑,带着一层哑光,表面粗糙得像砂纸。连山脚下的沙土也泛着黑,细看能瞧见一些细碎的黑色石子混在黄沙里,像是这条山脉脱落下来的皮屑。
陈七停下脚步,脸色有些变了。他往常总是走在前头探路,步子快,话也多,时常回头跟马熊说两句闲话。但这会儿他站住了,手里拎着的短棍垂下来,棍尖点在地上,肩膀微微缩着。他的脸色白了一层,嘴角抽动了两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还是开了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当家的,前面就是黑风口了。”
萧寒也停了下来,拄着骨杖眯眼望着那道黑色山脊。他侧过头看陈七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看到陈七微微发白的嘴唇和额角沁出的细汗。“黑风口?”
“是。过了黑风口,就进了仙庭的边境了。”陈七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眼睛盯着那道山脊,像是盯着一条随时会抬头的毒蛇。“那地方风大,天黑得快,而且……有哨卡。仙庭的哨卡。不像青石关那种废弃的,是有人守的。”
他说到有人守的四个字时,声音又低了几分,像是怕被风送到那道山脊那边去。马熊在后面哼了一声,把肩上的褡裢换了个肩膀扛,粗大的手掌攥了攥拳头,指节咔吧作响。他走到萧寒身边站定,两条浓眉拧在一起:有人守着又怎样?青石关不是也有人守?不也让我们过了?
陈七摇头,回头看了马熊一眼,目光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凝重:青石关剩的是一群半死的兵,粮都吃不饱,弓弦都锈断了。黑风口不一样,那地方是正经的关口,守关的都是全须全尾的壮丁,从仙庭那边换防过来的,吃得好睡得好,刀磨得比我们家里的菜刀还亮。他说着比划了一下,上回我远远瞧过一次,栅栏顶上削尖的木头桩子,一根根排得密不透风,都涂了黑漆,夜里都看不见。
萧寒没有急着说话。他沉默着,那根骨杖稳稳地杵在地上,杖身泛着骨质的哑光。他的目光从陈七脸上移开,重新投向前方那道黑色山脊,静静地看了很久。山脊上的风比平地更大,能看见细碎的黑砂被卷起来,在山脊上空形成一股股灰黑色的烟柱,打着旋儿升上去又散开。萧寒的眼皮微阖,眼尾的细纹聚拢又散开,眉心慢慢拧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。
哨卡多少人?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,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。
不知道。陈七摇头,两条眉毛锁得快要碰在一起了,以前听说有几十个,后来减了一些,但最少也有十几个。都带着刀和弓,还有一匹快马。那马我见过,是一匹枣红色的骟马,高腿长蹄,跑起来比河谷那边的马快出两个身位不止。要是让他们骑上那匹马去报信,前后不到一个时辰,最近的镇子就能派出来百十号人。
能绕吗?萧寒又问了第二句。他这句话问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掏出来的,沉甸甸地落在地上。
绕不了。陈七摇头,抬手往南北两边各一指,当家的你看,北边那一片全是风蚀的土林,看着像平地,走进去就是迷宫,人进去了三天都转不出来,渴都渴死了。南边是流沙带,表面看着硬,底下全是松的,人踩上去就陷,马踩上去更悬。只有这一道口子,是当年仙庭修官道时候拿石头垫出来的。过了口子,路才好走。
萧寒听完了,没再说话。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,在离队伍十来步远的地方站定,把那根骨杖插进沙土里,然后缓缓坐了下来。他盘腿坐着,两只手掌摊开搁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朝上,闭着眼睛。风从他正面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拂,露出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。那疤是白的,比周围的肤色浅上一截,在风沙天里格外显眼。他呼吸很慢,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很小,整个人像是变成了那堆黑石头里的一块。
马熊和陈七对看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阿萝走到萧寒旁边,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,两只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头上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。其余的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了,有的靠着包袱打盹,有的掏出干粮来掰着吃,谁也没有出声。
风从黑风口那边灌过来,呜呜地响。那声音不像风,倒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山缝里喘气,粗重,悠长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。
萧寒就这么坐了将近半个时辰。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,影子从脚底下拉长到了东边。他终于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,几乎和瞳孔融在一起,但在夕阳的余光里,能看见眼底深处有一小簇光亮,像火塘里快要熄灭又被人拨了一下的余烬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拄着骨杖走到了高处的一块黑色岩石上。从那里望过去,黑风口的轮廓更清楚了——那道天然形成的缺口约莫有二十来丈宽,两边的石壁陡直地立着,像是被人用巨斧劈开的一样。缺口中间,果然立着一道木栅栏,比青石关的栅栏高出一截,目测有一人半的高度,栅栏的木头比青石关的粗,一根根都有碗口粗细,顶端削得尖尖的,远远看着都觉着扎眼。
栅栏后面搭着几顶帐篷,灰白色的帆布被风刮得绷紧,能看到帐篷的骨架子在布下面撑出来的棱角。帐篷外堆着几捆柴火,旁边还拴着一匹马。那马果然是枣红色的,隔了这么远都能看见它油亮的皮毛在夕阳里泛着光。马站得很稳,四条腿笔直地撑在地上,尾巴时不时甩一下,打走那些往它身上扑的黑砂。帐篷边上坐着一个兵,正低头磨刀,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拉的节奏很稳,一下一下,隔着这么远听不见声音,但能看到那兵的肩背随着动作一前一后地晃动。那把刀的刀身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条银白色的细蛇在扭动。
萧寒看了很久。他把那个兵磨刀的节奏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,又数了数帐篷的数量——四顶,最大的那顶居中,两边各有一顶小的,最边上还有一顶更小的,像是放杂物或者拴马的地方。帐篷外晾着几件衣裳,灰扑扑的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栅栏左边的角上插着一面旗,红色的底子,上面绣了什么看不清,只看到一点金色的边在风里翻卷。
他从岩石上下来,回到队伍中间,招了招手让所有人都围过来。马熊蹲在最前面,阿萝挨在萧寒身边,陈七侧着身子好让后面的人也能听见。萧寒用骨杖的尖端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,一个大的代表那道栅栏,几个小的代表帐篷,又画了一条弧线代表山脊的走向。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:我趴过去看了三天。营地里一共有十五个人,白天两个巡逻,晚上三个守夜。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,从栅栏左边走到右边,再走回来,来回一趟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中间会在栅栏正当中站一会儿,往两边看看。夜里轮值,大约两班倒,上半夜一班,下半夜一班,换班的时候有大约小半盏茶的空当,旧岗下去新岗还没上来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马熊脸上的胡茬子在抖,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。陈七咬着嘴唇,把嘴唇咬得发白。后面几个汉子,有的攥紧了手里的家伙,有的喉结上下滚动。阿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寒。
能打吗?马熊憋了半天,还是问出来了。他的声音粗,压低了也粗,像是两块石头在磨。
萧寒说,骨杖在那个圈上点了点,但不能硬打。人少,硬打吃亏。他们守关的仗着栅栏高,弓箭在手,我们要是正面冲,还没摸到栅栏边就先倒一半。
那怎么打?马熊攥了攥拳头的骨节,又松开。
夜里。萧寒说,手指在沙地上从山脊的阴影处画了一条弯弯绕绕的线,一直延伸到栅栏侧后方,先摸哨。从山脊的阴影里摸过去,贴着石壁走,那边有风蚀出来的凹槽,能藏人。守夜的先弄倒,不能让他们出声。再放火烧帐篷,火从下风处点,风往栅栏那边灌,火会往帐篷里卷。趁乱拆栅栏,缺口只要拆开一人宽就够了,我们一个一个过。
他顿了顿,骨杖又移到了那匹枣红马的位置:夜里动手的时候,先把马放开。缰绳割断,往马屁股上拍一巴掌,马受了惊往野地里跑,他们就没法报信了。马跑了,最近的镇子知道消息至少也要等到天亮。
马熊舔了舔嘴唇,粗糙的舌面在干裂的唇皮上刮过去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那双浓眉下面的大眼睛亮了起来,鼻翼微微翕张,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熊。当家的,你越来越会打仗了。他的声音里带着笑,那种粗犷的、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笑。
萧寒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沙地上自己画的那些线条和圆圈,骨杖的尖端还搁在栅栏的那个位置。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舞,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。他看着那匹拴在帐篷边的快马,枣红色的皮毛在残阳里像一块烧红的铁,那马不安地踢了踢蹄子,刨了两下地,尾巴甩得又急又重。萧寒的目光在那匹马身上停留得格外久,眼底那簇光亮微微跳动了一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天黑了。黑风口的天黑得比别处更快,太阳一落山,那道黑色的山脊就像一口倒扣的锅,把最后一丝天光也吸了进去。风更大了,呜呜咽咽地从缺口里灌过来,吹得帐篷的帆布哗啦啦响。星星出来了,稀稀拉拉的几颗,在风沙里显得又远又暗,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在看灯火。月亮被云遮了,偶尔露一下脸,也是半张惨白的面孔,很快又缩回云层后面去。
马熊带着几个人,沿着山脊的阴影摸过去。他们五个人,猫着腰,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几乎听不到声音,只有偶尔一两块松动的石头被带下来,滚下去撞在更大的石头上,发出的一声脆响。每次响的时候,几个人都同时僵住,屏住呼吸,等风把那点声响卷走,才继续往前挪。他们贴着石壁走,那些风蚀出来的凹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,阴影浓得像墨,把他们从头到脚都裹在里面。
阿萝趴在后面的沙地里,离栅栏大约有四五十丈远。她整个人伏在地上,胸口贴着沙土,两只手紧紧攥着一块石头,石头棱角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她没松开。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,盯着那几团模糊的黑色人影在更深的黑色里移动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耳膜里咚咚地响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。她咬着下唇,把唇肉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,不敢出声。她的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,指节凸出来的地方泛着青色的筋。
她看到马熊的影子靠近了栅栏,那个宽厚的、像一堵矮墙一样的轮廓在栅栏的阴影里停下来,停了好一会儿。栅栏那边的篝火还没全灭,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苟延残喘,把马熊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看到那两个守夜的兵,一个靠着栅栏的木桩子打哈欠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,另一个在栅栏边踱步,步子懒懒散散的,短靴拖在地上沙沙地响。
然后守夜的兵倒了一个。阿萝没看清怎么倒的,只看到一个黑影从栅栏外的暗处猛地蹿起来,一手捂嘴一手勒脖,那兵两条腿蹬了两下就软下去了,被拖进了阴影里。又倒了一个,踱步那个刚转过身,就被从另一侧扑上来的黑影迎面撞倒,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同样被捂住嘴拖走了。动作干净得像宰鸡,没有多余的声响,只有一阵闷闷的扑腾,很快就被风声盖过去了。
帐篷里的灯亮了。有一顶小帐篷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,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,还有一张迷迷糊糊的睡脸探出来。那张脸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,就被一只粗大的手掌按了回去,然后声音断了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紧接着火光冲天,不知谁把柴火堆点燃了,火舌舔上帐篷的帆布,帆布烧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,火势借着从黑风口灌进来的大风,一下子蹿起一丈多高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栅栏在火光里被拆开。马熊和另外两个人一人抱一根粗木桩子,肩膀顶上去,牙咬得咯咯响,腰背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,浑身的力气都压在那几根木头上。木头嘎吱嘎吱地响,埋在土里的那一截被一寸一寸地拔出来,带出大团的湿泥和碎石。缺口露出来了,先是半人宽,然后是一人宽,然后能容两个人并排侧身通过。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火光中。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把那道横贯眉骨的旧疤照得格外白。他的嘴唇抿着,唇线是一条平直的线,没有弯,也没有抖。他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,那两簇余烬彻底烧起来了,在瞳孔深处跳动。他的手握着骨杖的中段,指节微微泛白,但整条手臂是稳的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。
他说了一个字。声音不高,但穿透了风声和火声,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队伍从缺口处鱼贯而过。陈七打头,后面跟着两个扛包袱的汉子,然后是阿萝。阿萝从那根被拆开的木桩子旁边挤过去的时候,侧着身子,肩膀擦着粗糙的木头边缘,能闻到木头烧焦了一半的味道,还有马熊他们拆栅栏时手上沾的汗味。她的脚踩过关口那边的土地时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踩到了一块不一样的石头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黑的,和黑风口那些石头一样的黑。她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陈七,回头望了一眼。
火光还在烧,帐篷已经塌了两顶,第三顶也烧穿了大洞。那几个摸哨的汉子从火光里退出来,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马熊,他把手里的短刀往靴筒里一插,拍了拍身上的灰,大步追上队伍。他的脸上沾了一道黑灰,从额角斜拉到下巴,像是谁拿炭笔画了一笔,但他咧着嘴在笑,一口白牙在暗夜里格外扎眼。那匹枣红马早在放火之前就被割断了缰绳,马熊踹了它后臀一脚,那马长长地嘶鸣了一声,撒开四蹄往北边的野地里狂奔而去,蹄声像一阵骤雨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声里。
萧寒是最后一个过缺口的。他拄着骨杖,从那道被拆开的栅栏中间走过去时停了一瞬,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废墟。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那道黑色的山脊上,像一个巨人。他的肩头落了一层灰烬,黑的黑的,粘在青灰色的袍子上。他没有回头太久,只是停了一瞬,然后迈开步子,走过了那道缺口。骨杖底端叩在关后的地面上,笃的一声,比之前在白水驿那边听着要脆一些——这边的土更实了,路更硬了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黑风口的另一边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推着人往前走,比夜间小了些,但依然干燥,依然带着沙粒。天边的云层是灰色的,镶着一圈暗红色的边,像是火光烧透了云底,从云缝里透出来的。那云很沉,很低,像一块压在头顶上的旧棉被,让人觉得喘气都要多用一分力。但路确实是好了,比河谷那边的更宽,更直,路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,交叠在一起,看得出最近还有人走过,有的车辙边缘还是新的,没被风沙填平。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黑风口的出口处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风把他袍子上的灰烬都吹干净了,久到身后的火光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几缕青灰色的烟往天上飘。他看着前方那道延伸向远方的路,路两边是平坦的戈壁,偶尔有几簇骆驼刺贴着地面长,叶子灰绿灰绿的,像是从沙土里抠出来的铜钱。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点绿意,像是有一片矮树林,或者是一片庄稼地,在这个灰黄色的世界里显得很不真实。
阿萝站在他旁边,喘着气,胸口起伏着。她的脸颊上沾了灰,鼻尖上有一点黑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攥着衣角,把那块青布的边角绞在手指上,绞了一圈又一圈,又松开,又绞上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怕一开口声音会抖。终于,她把那口气喘匀了,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颤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:哥哥,我们走过来了。过了黑风口,是不是就到仙庭了?
她仰起脸看他,下巴尖尖的,脖颈细细的,那双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一样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。她等他的回答,等得很认真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萧寒低下头看她,看了两息。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粝的脸上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弯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阿萝看到了。他的眼底那簇光亮还在,比之前更稳了,像一盏已经点稳了的灯,不会再被风吹灭了。
到了。他说。声音不高,但很沉,像是从脚底板下面那片更硬更实的土地里长出来的。这里就是仙庭。
他说完这句话,把骨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,腾出右手来,轻轻拍了拍阿萝的头顶。他的手大,她的头顶小,巴掌落上去的时候,她的头发被压下去又弹起来。阿萝眨了眨眼,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。
前面那条宽阔笔直的路在晨光里向前铺展,越来越亮,越来越宽。
(第九卷《天路漫漫》第297章 完)
[楼主补充] 博阅15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》最新章节 第297章 《黑风2》。东哥在黔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