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0楼] 第40章 奶奶的遗言

凌辰在苏晚奶奶家的床边守了一整夜。

炉子里的煤球添了又添，水壶里的水烧干了又续上。方浩靠在门框上睡着了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像小鸡啄米。苏晚坐在床的另一边，握着奶奶的另一只手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

奶奶睡得很不安稳，每隔一会儿就会醒过来，睁开眼睛看看凌辰，看看苏晚，然后点点头，像是确认了他们还在，再闭上眼睛。她的呼吸越来越轻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，沙沙的，随时会断。

凌晨西点，天还没亮。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，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。奶奶忽然睁开了眼睛，这次比之前都清醒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被风吹出了最后一朵火花。

“辰儿。”她叫。

“奶奶，我在。”

“苏晚。”

“奶奶，我在。”苏晚的声音有点抖。

奶奶看了看凌辰，又看了看苏晚，嘴角弯了弯，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。她松开苏晚的手，慢慢抬起来，在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落在凌辰和苏晚交握的手上。

“你们两个……好好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楚，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，“好好的……奶奶就放心了。”

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，砸在奶奶的手背上，砸在那只干枯的、布满了老年斑的手上。凌辰的眼睛也红了，但他没有哭，他咬着嘴唇，把嘴唇咬得发白，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回去。

奶奶看着他们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。她的手还在他们手上，没有松开。

“辰儿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是个好孩子……奶奶没看错人……”

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然后她的呼吸停了。

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，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，窗外的天开始亮了，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，落在奶奶的脸上，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一幅古老的、被时间揉皱的地图。

苏晚趴在床边，哭得浑身发抖。凌辰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握着奶奶的手，握着那只己经没有了温度的手。他没有哭，但他的脸上有泪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流到嘴角，咸的。和十年前跪在凌家院子里的味道一样，但不一样的是，那时候他是为自己哭，现在他是为别人哭。

苏晚的妈妈是早上赶到的。她在城东另一头的工厂上夜班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流水线上拧螺丝。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回来，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，一只脚穿着棉鞋，一只脚穿着拖鞋。她走进屋，看见奶奶躺在床上，安安静静的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
她没有哭。她走到床边，把奶奶的手从凌辰手里轻轻抽出来，放回被子里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掖好。

“妈走得很安详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凌辰和苏晚，“你们两个都在这，她应该是高兴的。”

苏晚从床边站起来，扑进妈妈怀里，哭出了声。苏妈妈搂着她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，像拍一个小婴儿。

“好了，不哭了。奶奶活了九十多岁，够本了。她走的时候不疼，不苦，你们都在身边，这是福气。”

凌辰站起来，腿有点麻，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，等麻劲过去。方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，递给他。凌辰接过毛巾，擦了擦脸。毛巾很热，烫得他脸疼，但他没有拿开，把脸埋在毛巾里，埋了很久。

奶奶的葬礼很简单，就像她这个人一样——干干净净的，不麻烦别人。

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，没有花圈，没有挽联，只有一张黑白照片，是奶奶七十岁那年拍的。照片上的奶奶比现在胖一些，头发灰白，梳得整整齐齐，笑得很开心，露出两排整齐的假牙。

苏晚跪在灵前，给来吊唁的人回礼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，头发用白绳扎起来，脸上没有妆，嘴唇有点干，但眼睛很亮。凌辰站在她旁边，也穿了一件白衣服，是苏妈妈连夜找邻居借的，大了一号，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，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。

方浩帮着招呼客人，端茶倒水，搬桌子摆椅子，跑前跑后，胖乎乎的身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，像一只忙碌的陀螺。凌浩也来了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，站在人群外面，手里提着一袋橘子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进来。他站在门口的石榴树下，看着灵堂里的黑白照片，站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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