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2楼] 第22章 遥远的星光

时间像一条河，不声不响地往前淌。

凌辰在城西实验中学的日子，从秋天淌到冬天，从冬天淌到春天，又从春天淌到夏天。梧桐树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。他长高了一个头，脸上多了二两肉，声音开始变粗，喉结像一颗小小的种子，在脖子中间慢慢拱出来。

方浩说他“抽条了”，从一根竹竿变成了一根稍微粗一点的竹竿。林知远说他“终于像个初中生了”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会的”的笃定。

苏晚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，有时候两封。信里写她的日常生活——考试考了多少分，跟同桌吵了什么架，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，草莓味的很好喝，“等你回来我请你喝”。每一封信的最后都写着同一句话——“你要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，好好读书。”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工工整整，从工工整整变得有了笔锋，像她这个人一样，一年一年地长开了。

凌辰把她的信按时间顺序排好，用橡皮筋扎起来，放在枕头底下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他就把信拿出来，一封一封地看。看到“等你回来我请你喝奶茶”的时候，他会笑。看到“你要好好吃饭”的时候，他会想，苏晚是不是也好好吃饭了。她以前也很瘦，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猫。现在不知道长胖了没有。

初三那年，凌辰的身高蹿到了一米七五。

方浩说他是“见风长”，一个暑假没见，从一米六五蹿到一米七五，像一株被施了肥的庄稼。他的脸褪去了婴儿肥，轮廓变得分明，眉骨高，鼻梁首，眼睛很深，像两潭不见底的水。

苏晚在信里写：“我妈说你小时候长得像女孩，现在应该不像了吧？你有照片吗？寄一张给我。”

凌辰没有寄照片。他不会用助学金去拍照片。但他去学校门口的大头贴机器拍了一版，最便宜的那种，十块钱八张。照片上他穿着校服，表情严肃，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。他挑了最好的一张，夹在信里寄给苏晚。

一周后，苏晚的回信到了。信很短，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你变好看了。”下面画了一个小人，脸红红的，头顶冒着烟。

凌辰把那张信看了五遍。

中考前的那个春天，凌辰收到了一封来自凌家的信。

不是凌振邦写的，不是凌浩写的，是苏婉清写的。字迹工整秀丽，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。信写了整整三页纸，字字珠玑，句句泣血。

“辰儿，阿姨对不起你。这些年阿姨想了很多，越想越觉得亏欠你。你小时候，阿姨对你不好，打你骂你，让你干活，不给你吃饱。阿姨那时候年轻，不懂事，偏心浩儿，冷落了你。阿姨现在后悔了，真的后悔了。你能不能原谅阿姨？你能不能回来看看？你奶奶去世了，临死前还在念叨你的名字。你爸老了很多，头发全白了，身体也不好。浩儿不懂事，不好好读书，整天打架惹事。家里乱成一锅粥，阿姨真的撑不住了。你回来吧，帮帮阿姨，帮帮这个家。”

凌辰把信看完，叠好，放回信封。他没有撕掉，也没有回信。他把信封放在抽屉最深处，和其他信放在一起。奶奶去世了。临死前还在念叨他的名字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——苏婉清的话，他一向只信三分。但如果是真的，他想，奶奶在那边见到妈妈了吗？妈妈会不会原谅她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他不会回去的。

中考前一个月，凌辰接到了苏晚的电话。

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比以前低沉了一些，但还是那个调子，像山间的溪水，清脆，干净，不急不慢。

“凌辰，你报哪个高中？”

“城西实验中学的高中部。”

“我要报城东一中。”

凌辰沉默了几秒。城东一中，在城东。城西实验中学高中部，在城西。一个在东边，一个在西边，中间隔着一整座城市，坐公交车要两个小时。

“那我们以后不能经常见面了。”苏晚说，声音有点闷。

“放假可以见。”

“放假又不一定同时放。”

“那就写信。”

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凌辰以为她挂了。然后她说话了，声音很小，像怕被人听见：“凌辰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们以后会怎样？”

凌辰握着听筒，心跳快了半拍。他当然想过。他想过很多次。想他们一起长大，一起上学，一起放学。想她趴在围墙上看他的样子，马尾辫在风中晃来晃去。想她翻墙过来，手里举着饺子，说“快吃，凉了就不好吃了”。想她在信里写“你要好好吃饭”，在照片背面写“你看我牙掉了”，在大头贴机器前脸红红的，说“你变好看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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