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2楼] 第32章 和解

西月中旬，梧桐树的叶子绿了。

凌辰把方浩给的黑色长柄伞收进柜子里，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再碰过它。凌浩也信守诺言，没有再来找过他。两个人在走廊上碰见，凌浩会低下头，侧身让路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躲着家长。凌辰从他身边走过去，不说话，也不看他。不是刻意冷漠，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凌浩。恨？恨不起来了。原谅？还没到那个程度。

方浩说他这是“卡在中间，不上不下”。凌辰觉得这个形容很准确——他确实卡在中间了，像一块石头卡在河中间，水从两边流过去，带不走它，也淹不没它。

西月的第三个周末，凌辰接到了一封来自凌家的信。不是苏婉清写的，不是凌振邦写的，是凌浩写的。信封上写着“凌辰收”三个字，字迹工整了不少，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歪歪扭扭的左手字。他拆开信封，里面只有一张纸，纸上写着一行字：

“哥，妈住院了。她让我不要告诉你，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市第一人民医院，住院部六楼。凌浩。”

凌辰把信看了两遍。苏婉清住院了。那个在校门口骂他“白眼狼”的女人，那个削苹果时慢条斯理的女人，那个说“你永远比不上浩儿”的女人，住院了。他不知道是什么病，不知道严不严重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看她。他拿着信，在宿舍里站了很久，久到方浩从外面回来，看见他手里的信，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苏婉清住院了。”

方浩愣了一下：“你后妈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去看她？”

凌辰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：“不知道。”

方浩看着他，没有劝，没有拦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不管你去不去，我都陪你。”

凌辰去了。

不是因为原谅，是因为他想去看看。去看看那个他叫了七年“阿姨”的女人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。方浩陪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，从城西到城东，从宽阔的大马路到窄小的街道，从高楼大厦到低矮的居民楼。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，凌辰的心跳也越来越快。不是紧张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要回到一个离开很久的地方，那个地方有他不愿回忆的过去，但他还是想回去看一眼，确认那些过去真的己经过去了。

市第一人民医院，住院部六楼。凌辰站在走廊上，看着病房门上贴着的名字——“苏婉清”。方浩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凌辰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病房是双人间，但另一张床空着，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，没有人住过的痕迹。苏婉清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，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头发散在枕头上，白了很多，像落了一层霜。她的脸瘦了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深地凹下去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整个人像一盏快灭的灯。凌浩坐在床边，低着头削苹果。他削得很慢，苹果皮断了三次，掉在地上，他弯腰捡起来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
凌浩抬起头，看见凌辰，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站起来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：“哥……你来了。”

凌辰没看他，看着床上的苏婉清。苏婉清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。监护仪在她旁边“嘀嘀”地响，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，一下一下，规律得像某种不会停下来的倒计时。

“她怎么了？”凌辰问。

“肝癌。”凌浩的声音很轻，“查出来的时候己经是晚期了。医生说……可能还有两三个月。”

凌辰没说话。他看着苏婉清的脸，那张脸上没有了当年在凌家时的刻薄和精明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灰黄色的皮，包着凸起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。她老了很多，瘦了很多，像另一个人。

“她一首不让我告诉你。”凌浩的声音有点抖，“她说她没脸见你。她说她以前对你做的事，不配让你来看她。”

凌辰没说话。他想起苏婉清当年在凌家对他的“好”——那碗永远煎焦的鸡蛋，那件永远晾在角落的湿衣服，那句“你永远比不上浩儿”。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每一帧都清清楚楚，每一个细节都记得——她扬起手扇他耳光时手腕上的玉镯子，她在校门口骂他“白眼狼”时嘴角的唾沫星子，她削苹果时慢条斯理的动作，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，像某种永远不会结束的仪式。

“哥。”凌浩叫他，“你要是不想待，你就走吧。我跟她说你来过了就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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